清晨六点的西安城,天边刚泛起一层鱼肚白,城西客运站已经苏醒,售票窗口前,排着零星却坚定的队伍,大多是提着布袋、背着编织袋的本地人,袋子里装着给老家人带的点心,或是给地里干活准备的农具,他们要去的地方,是西安城西南方向的户县——如今叫鄠邑区,但在老西安人的心里,那个带着泥土芬芳的名字,始终藏着最深的乡愁。
班车:流动的“乡情摆渡船”
最早从西安到户县的,是长途客运班车,那时候没有高铁,没有私家车普及,城西客运站是连接城市与乡村的重要枢纽,红色的中巴车一趟趟往返,车身上印着“西安—户县”的字样,像一条条红色的纽带,把城里的繁华与乡下的宁静串起来。
班车总是准点发车,六点半的车,六点二十就能看到司机在车旁点烟,烟雾缭绕中,他熟练地清点着行李,嘴里喊着“往里走,往里走,别堵在门口”,乘客们大多是熟面孔,谁家娃在城里打工,谁家老人要去城里看病,司机师傅都门儿清,车子发动,缓缓驶出客运站,先沿着西关正街开,过南二环,转西三环,再上西汉高速,那时候西汉高速刚通车不久,路边的田野还带着荒凉感,不像现在高楼林立。
车上的时光总是慢悠悠的,有人从布袋里掏出热腾腾的蒸馍,就着咸菜吃;有人拿出半导体收音机,咿咿呀呀地放着秦腔;邻座的大娘会拉着刚进城的小姑娘问:“娃,城里找到工作没?吃得上不?”声音不大,却带着浓浓的关切,遇到堵车,司机师傅会停车路边,从车座下摸出保温杯,喝口茶,和乘客们聊几句户县的老事:“昨儿我回户县,听说涝峪河的桃子熟了,甜得很!”车厢里顿时热闹起来,七嘴八舌地讨论起哪家桃子最甜,哪个村的西瓜最沙,两个多小时的车程,就在这样的家长里短中过去,不知不觉间,户县的界碑就出现在路边,司机师傅喊一声“户县到了”,大家便纷纷起身,整理行李,脸上带着归家的期待。
绿皮火车:铁轨上的“慢时光”
后来,西余铁路(西安—余下)的绿皮火车也成了西安到户县的选择,比起班车,火车更慢,也更“复古”,从西安西站出发,火车哐当哐当地行驶,要一个多小时才能到户县站(现在的余下站),但慢有慢的好——车窗外的风景像一幅徐徐展开的画:从城市的钢筋水泥,逐渐过渡到郊区的田野村庄,能看到金黄的麦浪在风中起伏,能看见农人在田埂上弯腰劳作,还能看见户县特有的“秦岭山影”,远远地横亘在天边。
火车上没有空调,夏天靠开窗通风,风裹着麦香和泥土味吹进来,格外清新,冬天则靠铁皮炉子烧煤,列车员会推着售货车走来走去,卖着热腾腾的茶水和烤红薯,记得有次冬天坐火车,一位老爷爷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,里面包着几个烤红薯,硬要分给我一个:“娃,外面冷,吃个红薯暖和。”红薯烤得焦黄,甜软的馅儿冒着热气,那是户县红薯特有的味道,甜到了心里。
绿皮火车承载了很多人的青春,有在西安上学的户县学生,每周五下午坐火车回家,周日傍晚再带着一周的馒头咸菜返回;有在城里打工的年轻人,揣着攒下的钱,挤在火车上回家看爹娘;还有走亲戚的老人,提着自家种的蔬菜,坐火车去城里给子女送“新鲜”,火车的汽笛声里,藏着无数人的思念与牵挂,像铁轨一样,延伸向户县的每一个角落。
公交与客运:便捷里的“烟火气”
再后来,随着城市的发展,从西安到户县的交通越来越便捷,先是从城南客运站多了直达户县汽车站的班车,后来又有了从三桥出发的公交,2017年,户县撤县设区,改名鄠邑区,交通更是突飞猛进——地铁5号线延伸到了鄠邑区,从西安市中心到鄠邑区,只需要一个多小时;城际公交、私家车、网约车,让“西安—户县”的距离越来越近。
但无论交通怎么变,从西安到户县的汽车,始终承载着独特的意义,现在的班车,车窗明亮,座椅舒适,不再需要两个多小时的车程,但车上的乘客依然带着熟悉的乡音,有人拿着手机刷着短视频,却依然会抬头和邻座聊几句:“鄠邑区的农家乐不错,周末去转转?”有人提着精致的礼盒,给老家人带城里的新式点心,嘴里念叨着:“我妈说现在户县的草莓比城里的甜。”
最难忘的还是那些节假日,汽车站里挤满了人,拖着行李箱的大学生,背着书包的中学生,提着大包小包的上班族,他们脸上带着笑容,嘴里说着“我回户县了”,声音里满是骄傲,汽车发动,驶向秦山北麓,驶向潏水河畔,驶向那个叫“户县”的地方——那里有他们的童年,有他们的亲人,有他们永远也忘不掉的烟火气。
车轮不息,乡愁不改
从最早的中巴车,到绿皮火车,再到如今的地铁与公交,从西安到户县的汽车,载着时代的变迁,也载着无数人的乡愁,它不仅是一条交通线,更是一条情感线,连接着城市的繁华与乡村的宁静,连接着游子的思念与故乡的温暖。
我依然会偶尔坐上从西安到户县的汽车,车窗外,高楼与田野交错,熟悉的村庄变成了现代化的社区,但只要看到“鄠邑”的路牌,心里就会涌起一股暖流,我知道,无论时代怎么变,这车轮上的时光,这份对户县的牵挂,永远不会改变——因为那里,是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