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五点半,桐柏汽车站还浸在薄雾里,路灯的光晕漫过灰白的水泥地,照亮了候车厅玻璃上凝着的细密水珠——像谁不小心打翻了砚台,把天边的云晕染成了模糊的淡灰,几个裹着厚棉袄的老人坐在塑料凳上,手里捧着搪瓷缸,热气腾腾地喝着糊辣汤,偶尔抬头望向车站入口,眼神里带着点归家的急切,也藏着点远行的笃定。
我提着布袋,里面装着母亲硬塞的煮花生和烙馍,袋口还冒着温乎的热气,花生是昨天新炒的,带着桐柏山里沙土的香气;烙馍是凌晨三点她起来擀的,面皮薄得能透光,裹上刚摘的青椒,咬一口满嘴是阳光的味道,她说:“洛阳远,路上饿了好垫垫肚子。”我点点头,把布袋的肩带往肩上勒了勒,跟着一股裹着寒气的人流,走进了候车厅。
检票口已经排起了队,队伍里有像我这般背着双肩包的年轻人,大概是去洛阳打工或上学;也有提着编织袋的中年人,袋子里露出崭新的被褥和几件旧衣服,脸上是风尘仆仆的期待;还有一对小夫妻,男人搂着女人的肩膀,女人手里攥着两张车票,小声说着洛阳的亲戚家怎么走,广播里传来女声,带着豫南特有的软糯:“开往洛阳的客车开始检票了,请旅客们带好随身物品……”人群开始缓缓移动,我攥着车票,跟着人流走上了客车。
车是老式的宇通大巴,车身被洗得发白,蓝色的漆面有些地方掉了皮,露出底层的黄色,司机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,皮肤黝黑,手上满是老茧,他接过票员递来的单子,粗粗扫了一眼,发动了车子,引擎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,车子缓缓驶出车站,穿过桐柏县城的街道,街道两边还亮着零星的灯火,早点摊的蒸汽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,卖油条的阿姨正用长筷子翻动着金黄的面块,嘴里喊着“刚出锅的油条嘞”——这是桐柏清晨最熟悉的声音,带着烟火气的温暖,渐渐被甩在身后。
车子驶上桐柏山盘山公路时,天刚蒙蒙亮,山里的雾气浓得化不开,像一层薄纱裹着山峦,远处的树影在雾中若隐若现,像是水墨画里晕开的墨点,阳光费力地从云层里透出来,金色的光柱穿过雾气,照在车窗上,落在我手里的烙馍上——母亲的味道,此刻成了山路上最踏实的慰藉。
山路蜿蜒,车子不紧不慢地爬着,邻座的大叔是个老桐柏,他看我对着窗外发呆,主动搭话:“去洛阳啊?”我点点头,他叹了口气,说:“我二十年前也常跑这条线,那时候路没这么好,走桐柏到洛阳得七八个小时,坑坑洼洼的,车开得人心惊胆战,现在好了,高速路修通了,四个多小时就到了。”他指着窗外,“你看,那是我以前砍柴的山头,现在种满了板栗树,秋天来,满山都是栗子香。”
我顺着他的手指望去,山腰上果然有零星的板栗树,叶子在雾中绿得发亮,大叔的话像一把钥匙,打开了记忆的闸门,我想起小时候跟着爷爷去赶集,也是坐这种大巴,那时候车窗能开,山风呼呼地往里灌,爷爷会把他的棉袄裹在我身上,自己缩着脖子,却笑着说:“你看,那棵老松树还在呢,比我爷爷年纪都大。”如今爷爷已经不在了,那棵老松树大概也还在吧?
车子驶出桐柏山,视野豁然开朗,豫北平原像一块巨大的绿色地毯,铺展在天边,麦苗刚长出嫩芽,远远望去,像一层薄薄的绿纱,风车在田野里缓缓转动,巨大的叶片划过天空,留下一道道浅浅的弧线,广播里开始放豫剧,腔调高亢又苍凉,唱的是“穆桂英挂帅”,司机跟着哼了两句,粗犷的嗓门在车厢里回荡,引得几个乘客笑了起来。
有乘客开始吃午饭,从包里掏出馒头、咸菜,还有保温桶里的面条,邻座的大叔也拿出了他的“装备”:一个铝饭盒,里面装着红烧肉和炒青菜,肉是深红色的,油亮亮的,青菜碧绿,冒着热气,他招呼我:“小伙子,尝尝?我老婆做的,路上吃顶饿。”我摆摆手,说:“谢谢大叔,我带了馍。”他却坚持把饭盒推到我面前:“出门在外,哪能亏了肚子,洛阳的汤好喝,但哪有家里的菜香?”
我拗不过他,夹了一块红烧肉,放进嘴里,肉炖得软烂,肥而不腻,带着酱香和家的味道,那一刻,我突然明白,这条从桐柏到洛阳的路,连接的不仅仅是两个城市,更是无数人的乡愁与牵挂,有人带着母亲的烙馍上路,有人带着妻子的饭菜,有人带着对亲人的思念,车轮滚滚,碾过的是山河,也是岁月。
下午三点,车子终于驶入洛阳地界,高楼大厦渐渐多了起来,街道上车水马龙,戴着洛阳牡丹图案围巾的行人来来往往,广播里响起女声:“洛阳站到了,请旅客们带好随身物品下车……”我拎起布袋,里面还有半袋花生和一张没吃完的烙馍,母亲的味道,和桐柏山的风、大叔的红烧肉、车窗外的麦田一起,成了这次旅程最珍贵的记忆。
走出车站,夕阳正把洛阳的城楼染成金色,我想起大叔的话,想起母亲凌晨擀面的身影,想起爷爷的老松树——这条从桐柏到洛阳的路,原来这么短,又这么长,短的是四个小时的车程,长的是那些藏在烟火气里的牵挂,是那些被车轮碾过的时光,是无论走多远,心里都装着的那个叫“家”的地方。
或许,这就是旅行的意义:不是为了到达某个地方,而是为了在路途中,遇见山河,遇见人,遇见那些藏在岁月里,温暖了整个旅程的,家的味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