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六点半,无棣县城的汽车站还浸在薄雾里,售票窗口的玻璃蒙着层水汽,模糊了里面工作人员的脸,只有“德州”两个字被红笔圈得格外显眼,我攥着张皱巴巴的汽车票,上面印着发车时间:6:40,这是从无棣到德州最早的一班大巴,也是许多像我这样的异乡人,连接家乡与远方的“摆渡船”。
车站外的广场上,卖早点的摊子已经支棱起来,油条在热油里滋滋响,豆浆冒着白汽,混着刚出炉烧饼的麦香,钻进鼻腔,几位老人提着布袋,蹲在角落里抽着烟,烟雾缭绕中,他们的眼神望向远处——或许是在等这趟车,或许只是在等一个普通的清晨,我买了根油条和杯豆浆,找了个长条坐下,慢慢吃着,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由远及近,那辆蓝色的大巴喘着气停在了站前,像一头刚睡醒的巨兽。
司机是个中年男人,皮肤黝黑,手指关节粗大,他跳下车,利落地打开行李舱,吆喝着:“无棣到德州的,上车啦!”行李箱的轮子在水泥地上滚出“咕噜咕噜”的声响,人们提着大包小包,从四面八方聚拢过来,有背着书包的学生,眼圈泛红,大概是第一次出远门;有提着编织袋的中年妇女,袋子里露出半袋红枣,是给城里孩子带的土特产;还有几个西装革履的年轻人,耳机里漏着音乐,脚步匆匆,像是赶着去见客户。
我找到自己的座位,靠窗,能看见整个县城慢慢后退,大巴缓缓启动,穿过熟悉的街道:街角的理发店还关着门,早餐摊的老板娘在擦桌子,小学门口的“接送学生”牌子竖在路边……这些平日里再寻常不过的景象,此刻竟有些模糊,或许是因为清晨的雾,或许是因为我知道,它们会在身后慢慢变小,直到变成一个遥远的光点。
公路像一条灰色的绸带,铺在鲁北平原上,车窗外,田野一望无际,春天刚过,麦苗已经蹿到了脚踝高,绿油油的,风一吹,荡起层层的波浪,偶尔能看到几只羊在田埂上吃草,牧羊人靠在树下,哼着不成调的小曲,大巴驶过几个小村庄,土坯房的屋顶上飘着炊烟,院子里的大鹅伸着脖子叫,孩子们的笑声从敞开的窗户里飘出来,清脆得像风铃,这些画面带着烟火气,让人心里泛起一阵暖意,却又忍不住想起远方的德州——那里有我的工作,有租住的小屋,有等着我回去的灯火。
路上,大巴停了两次,第一次是在一个叫“水湾镇”的小站,上来几个提着柳条筐的农民,筐子里装着刚摘的黄瓜和西红柿,还带着露水,翠生生地闪着光,他们把筐放在座位下,浑身上下沾着泥土,却笑得露出白牙:“去德州卖菜,今年收成好,能多挣点。”第二次停车是在服务区,大家下车活动筋骨,司机在车头抽烟,和几个乘客闲聊,我买了瓶矿泉水,站在路边看远处的电线杆,一只麻雀落在上面,歪着头打量我们,又扑棱着翅膀飞走了。
三个小时后,窗外的建筑渐渐密集起来,高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阳光,街道上车水马龙,喇叭声此起彼伏,德州到了,大巴缓缓驶进汽车站,车门打开的一瞬间,一股热浪扑面而来,和清晨的无棣截然不同,人们纷纷起身,从行李舱里取出自己的包裹,有人互相道别,有人匆匆汇入人流,我站在原地,看着大巴再次启动,载着新的乘客驶向远方,心里空落落的,却又充满了期待。
从无棣到德州,不过三百多公里,大巴却载着无数人的故事,有归家的期盼,有离乡的不舍,有对未来的憧憬,也有对过往的回望,车轮滚滚,碾过平原的四季,也碾过人生的轨迹,而我,只是这趟旅程中的一个过客,带着无棣的泥土气息,奔赴德州的烟火人间。
下车时,我回头望了一眼那辆蓝色的大巴,它正缓缓驶出车站,像一艘远航的船,载着新的梦想,驶向下一个目的地,而我知道,无论走多远,无棣的清晨,那碗豆浆的香气,和窗外的麦浪,都会在心里,永远明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