辰溪的清晨总是带着点雾气,沅江的水汽从江面漫上来，把码头的老吊脚楼裹得半隐半现，汽车站就在码头边上，两层的小楼，外墙刷着褪了色的蓝漆，门口的"辰溪汽车站"五个字，是那种老式的宋体，笔画里带着点岁月的毛边。
天刚蒙蒙亮,站前的小广场已经热闹起来，卖油条的摊子支起油锅，滋滋的响声混着芝麻香，飘进候车室里；背着背篓的老人蹲在角落，篓子里新摘的蔬菜还带着露水；几个年轻人拖着行李箱，耳机线从领口垂出来，时不时抬头看看电子屏上的发车时间，电子屏上红色的字跳得醒目："辰溪→沅陵，07:30，准时发车"。
这趟车是中巴,老式的，车身是米黄色的，车头有个凸起的"鼻子"，像只憨厚的老黄牛，司机是个中年男人，皮肤黝黑，手指关节粗大，正拿着块抹布擦挡风玻璃，嘴里叼着烟，烟灰缸里已经积了几个烟头，他见有人往车门这边走，便抬眼喊一声："沅陵的，上车啦！"
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,座位是那种人造革的，有点硬，坐久了会硌得慌，前面坐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，孩子大概一岁多，正攥着女人的衣角，好奇地打量着车厢，旁边是个戴草帽的老农，膝盖上放着个麻袋，里面装着活蹦乱跳的鲫鱼，时不时拍一下麻袋，怕鱼跳出来，车门口还站着个卖山货的阿姨，背着一个大竹筐，里面堆着猕猴桃、野生菌，还有几捆晒干的艾草，身上带着股泥土和阳光混合的味道。
07:30整，司机掐灭烟头，发动汽车，车子缓缓驶出车站，穿过辰溪的老街，街边的铺子陆续开门，卖豆腐脑的吆喝声、修自行车的叮当声、孩子们追着跑的笑声，从车窗缝里挤进来，又很快被甩在身后，车子上了国道，开始沿着沅江往北走。
沅江就在不远处,江面宽阔，水是青绿色的，偶尔有渔船划过，船桨荡开一圈圈涟漪，江对岸是连绵的青山，山腰上飘着几缕薄雾，像给山系了条白腰带，公路沿着江岸蜿蜒，有时候会钻进一片树林，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，在车厢里投下斑驳的光影；有时候会经过一个村庄，几只土鸡在路边刨食，看见车子过来，扑棱着翅膀躲到田埂下面。
车子开了大概半小时,在一个叫"火马塘"的站台停了下来，上来了几个学生，背着书包，穿着校服，一上车就叽叽喳喳地说着话，讨论着昨天的考试，其中一个扎马尾的女生，从书包里掏出一袋面包，分给旁边的同学："我妈早上烤的，还热着呢。"面包的香味很快在车厢里弥漫开来，让人忍不住咽口水。
又开了十几分钟,路过一个渡口，渡口停着几艘乌篷船，船夫正蹲在船头抽旱烟，看见车子经过，抬起手挥了挥，车上的老农看见了，探出头喊："老张，今天又过江赶集啊？"船夫抬头，嘿嘿一笑："是啊，去沅陵卖鱼！"老农也笑了："那我可要多买两条，你家的鱼新鲜！"
车子继续往前开,路况渐渐好了起来，不再是坑坑洼洼的土路，而是铺了柏油的国道，路面平坦，车子开得也快了起来，窗外的风景开始变化，山变得更高了，也更绿了，偶尔能看到几间农舍，屋顶上盖着瓦片，墙边种着几棵桃树，树上结着青涩的桃子。
快到沅陵的时候,江面变得更宽了，水也更清澈了，能看到水底的卵石和游动的小鱼，远处的山峦渐渐清晰，山脚下露出一角飞檐，是座古寺，香火缭绕，钟声隐约传来。
车子驶进沅陵汽车站的时候,已经是上午十点多了，沅陵的汽车站比辰溪的大，是三层楼，外墙是白色的瓷砖，门口立着一块巨大的广告牌，上面写着"神秘沅陵，等你来"，下车的人很多，背着背篓的、拖着行李箱的、抱着孩子的，都匆匆地往站外走。
我跟着人群走出车站,回头看了看那辆辰溪到沅陵的中巴车，它正停在停车位上，司机正打开后备箱，帮老农把装鱼的麻袋搬下来，阳光照在车身上，米黄色的车身显得有点旧，却很亲切。
这趟辰溪到沅陵的汽车,大概就像是连接两个小城的血脉，每天在这条路上来回穿梭，载着货物，载着行人，载着故事，也载着时光，车窗外的风景在变，但车里的温度，却始终带着点辰溪的烟火气和沅陵的山水气，让人觉得很安心。
就像今天,我坐在车里，看着窗外的沅江，听着孩子们的笑声，闻着面包的香味，突然觉得，这趟车载的，不只是从辰溪到沅陵的距离，更是一段温暖的、充满烟火气的旅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