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一辆老掉牙的绿色“青蛙”,车身颜色早已被岁月漂洗得发白,如同池塘边一块被阳光晒透的旧浮萍,它属于老张,一个总爱在清晨五点半准时出现在我们那条街的出租车司机,车顶的“出租”灯牌在晨曦中微微发亮,车头却倔强地探出两根粗壮的“犄角”——那是两只被撞歪后却未被修复的雾灯,在老张眼中,它们倒像是这“青蛙”不怒自威的眼睛,透着一股子执拗的生气。
老张的“青蛙”,跑起来真像一只精力旺盛的蛙,发动机的轰鸣不是咆哮,而是一种低沉的、持续不断的“咕噜”声,仿佛它胸腔里藏着一颗永不停歇的心脏,每当绿灯亮起,老张右脚轻点油门,那“青蛙”便猛地向前一蹿,带着一股子机灵劲儿,灵活地穿梭在早高峰的车流里,仿佛在荷叶间轻盈跳跃,它从不拖泥带水,也从不焦躁抢行,只是沉稳而敏捷地“跃”过每一个路口,将乘客稳稳当当地送达目的地。
车内的空间,也像青蛙的肚腹一般,朴素却包容,褪色的座椅套上,不知被多少个不同乘客的体温焐暖过;方向盘磨得油亮,是老张手掌千万次摩挲的印记,后视镜里,老张的眼睛总是布满血丝,却闪烁着一种温和而专注的光,他很少说话,只偶尔在乘客问路时,用略带沙哑的嗓音报出方向,那声音也像蛙鸣,短促而清晰,不多不少,恰好够用,我常坐他的车,喜欢看他握着方向盘,那双布满老茧的手,仿佛能感受到“青蛙”每一丝细微的震动,人车合一,如同蛙与水,浑然天成。
钢铁的“青蛙”也有老去的一天,排气管开始“咳嗽”,水箱偶尔“发烧”,车身更是锈迹斑斑,像老青蛙褪去了最后一层光泽,老张依旧悉心照料它,擦洗车身时,动作轻柔得像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珍宝,嘴里还嘟囔着:“老伙计,再撑撑,再撑撑。”那眼神,像极了看着垂垂老去却依旧亲切的伙伴。
终于,在一个飘着细雨的黄昏,“青蛙”彻底趴窝在了路边,老张蹲在车旁,抚摸着冰冷的车身,许久没有起身,那晚,它被拖车拉走,像一只衰老的蛙,默默沉入了城市的深水区。
后来,我再也没有见过那辆绿色的“青蛙”,但每当我在车流中看到那些灵活穿梭的车辆,或者听到雨后池塘里阵阵蛙鸣,老张和他的“青蛙”就会浮现在眼前,那辆旧车,早已不是冰冷的钢铁机器,它是一只承载着生计、温情与时光的“青蛙”,在城市的道路网里,跳跃过,嘶鸣过,将一段平凡却动人的故事,深深烙印在了道路的记忆里,如同雨后池塘边那一串串湿漉漉的、永不干涸的车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