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六点半,吉首汽车南站已泛起朦胧的人声,雾气裹挟着湘西山特有的湿润气息,在候车厅的玻璃窗上凝成细密的水珠,又顺着滑落,像极了湘西雨水里藏不住的湿润心事,我攥着那张印着“吉首—凤凰”字样的车票,站在队伍里,看背包里露出的相机一角,心里揣着对凤凰古城的想象——那是沈从文笔下的吊脚楼、沱江里的碎阳,是无数旅人心中的“湘西梦”起点。
上车:车厢里的湘西缩影
“吉首到凤凰,全程120公里,车程两小时,请系好安全带。”广播里带着湘西口音的普通话,让候车厅的喧嚣瞬间安静下来,大巴车缓缓驶出站口,车窗外的吉首城渐渐退去高楼,换上连绵的青山,车厢里很快热闹起来:穿校服的男生耳机里漏出流行音乐声,背着背篓的大娘用方言和电话那头的家人交代“记得买把新鲜的韭菜”,还有几个背包客举着地图低声讨论,手指在“沱江”“虹桥”这些地名上打转。
我坐在靠窗的位置,看着车窗外的风景被甩向身后,起初是稻田,绿油油的稻穗在晨风里微微摇晃,戴斗笠的农人弯着腰,像嵌在画里的小黑点,接着是山坡,漫山遍野的映山红开得正艳,红得像要烧起来,把灰扑扑的山岩都染上了暖色,司机师傅是个中年男人,皮肤黝黑,手指关节粗大,一边握着方向盘,一边和邻座的乘客用方言聊天,说到兴起时,笑声爽朗得能震掉车窗上的雾气。“这条路啊,我开了十五年,以前还是坑坑洼洼的土路,现在全是柏油路,比以前快多了。”他抹了把额头的汗,语气里带着点骄傲。
途中:流动的山水画
大巴车沿着盘山公路蜿蜒而上,窗外渐渐变成了另一种景致,山越来越高,云雾在山腰间缠缠绕绕,像给大山系了条柔软的腰带,偶尔能看到几栋吊脚楼从半山腰探出来,木质的栏杆在阳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,屋顶上晒着红辣椒、玉米串,像一幅浓墨重彩的油画。
“看,那就是边城茶峒的方向!”邻座一个戴眼镜的男生突然指着窗外喊,我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,一条清澈的河流从山脚下流过,河上横着一座古老的石拱桥,几个穿着民族服饰的妇女在桥边洗衣棒槌敲打石头的声音,隔着车窗都能隐约听见,男生说他是学中文的,这次来凤凰是为了实地感受沈从文笔下的“茶峒”,眼睛里闪着光,像揣着一整个春天。
车行至一段峡谷,两边的山壁陡得像刀削斧劈,崖壁上长着些不知名的藤蔓,绿得发黑,阳光从头顶的云缝里漏下来,在路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,照得车厢里明明暗暗,有乘客开始晕车,微微皱着眉,从包里拿出塑料袋;大娘则从背篓里掏出几个橘子,笑着说:“吃个橘子,提提神,湘西的橘子,甜得很。”橘子皮被剥开时,一股清甜的香气瞬间在车厢里弥漫开来,混着山风和青草的味道,让人心里也跟着敞亮起来。
抵达:凤凰在望,心已先行
“凤凰古城到了,请乘客们带好自己的随身物品。”广播声响起时,大巴车刚驶出最后一个隧道,眼前的豁然开朗让所有人都忍不住发出轻呼,远处,沱江像一条碧绿的丝带,绕着古城缓缓流淌,江面上停泊着几只乌篷船,船夫戴着斗笠,手里撑着长竿,一动不动地立在那里,像一幅剪影,古城的城墙沿着江边蜿蜒,青灰色的城砖上爬满了青苔,几只飞鸟从城墙上空掠过,留下一串清脆的鸣叫。
车门打开,一股混合着江水、木头和花香的风扑面而来,吹散了旅途的疲惫,乘客们纷纷起身,有人背着行囊匆匆走向古城入口,有人站在原地举着手机拍照,想把眼前的风景永远定格,我拎起背包,跟着人流下车,脚踩在青石板路上,发出“哒哒”的轻响,像是在和这座古城说着悄悄话。
回头望去,那辆从吉首开来的大巴车正缓缓驶离,车窗里的人影渐渐模糊,但我知道,它明天清晨还会准时出发,带着更多人的期待,在这条连接着现代都市与古老苗寨的路上,继续书写属于湘西的故事。
车轮碾过120公里的山路,从吉首的烟火人间到凤凰的诗意江南,不过是一场两小时的奔赴,但那些车窗外的青山、云雾、吊脚楼,还有车厢里的方言、笑声、橘子香,早已成了湘西最生动的注脚,或许,旅行的意义不在于终点,而在于这流动的风景里,我们遇见的每一寸山水,遇到的每一个人,都让“湘西”这两个字,从书本上的文字,变成了触手可及的温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