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像一块浸了淡墨的绸缎，缓缓铺过城市的天际线，晚风卷着白日残留的热气，吹过“月夜二手车”门店前那盏孤零零的路灯，将铁皮棚顶的影子拉得老长，玻璃门上贴着“诚信经营·超值优选”的红字，在暖黄灯光下显得有些褪色,却透着一股实在的烟火气。
月光照不亮的里程表
阿杰坐在店里的旧沙发上，手里摩挲着一串钥匙，钥匙扣上“大众”的logo磨得发亮，他是这家店的老板，三十出头，眉眼间总带着点二手车人特有的精明,却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。
“这车……跑多少公里了？”客户是个年轻小伙，刚毕业不久，指着展厅里那辆银色 Polo 问，月光透过玻璃窗，正好落在仪表盘上，数字显示“12万公里”,在暗夜里泛着幽幽的蓝光。
“12万5，你仔细看看，原版原漆，前任车主是个女老师，上下班代步，保养得跟新车似的。”阿杰递过一叠厚厚的保养记录，“每一笔都有4S章，你自己翻。”
小伙蹲下身，打开引擎盖，手电筒的光柱在发动机里晃了晃，阿杰的目光却飘向了门外——街角烧烤摊的油烟混着晚风飘过来，有个穿工装的男人正坐在小马扎上，就着烤串喝啤酒，手机屏幕亮着,大概是给家里发视频。
“这车……能贷吗？”小伙抬起头,眼神里带着期待。
“能，但利息高一点，年轻人，第一次买车，预算紧的话，这辆性价比是真的高。”阿杰叹了口气，心里算着：这车收来8万5，加整备卖9万8，能赚点，但不多,够给下个月的房租就行。
他卖二手车五年了，见过太多这样的年轻人：揣着父母给的积蓄，想买辆代步车，却又怕被坑，也见过中年人，为了孩子上学、为了拉货，咬咬牙买辆二手车，省下的钱要给孩子报补习班，还有那种急着用钱的，把开了十年的老车开过来，车轱辘上的泥还没洗干净,就急着要现钱。
“里程表……不会调吧？”小伙突然问。
阿杰愣了一下，随即笑了：“调表？那是砸自己招牌，你看这方向盘的包浆，座椅的磨损，哪像调过的车？我阿杰卖车，就认一个‘诚’字，你开着这车跑三年，要是出了大问题，我给你赔。”
月光透过门缝，在地上照出一道窄窄的光带，正好照在那辆 Polo 的轮胎上，轮胎花纹里还嵌着几颗小石子，像极了那些藏在岁月里的故事，磕磕绊绊,却依然能往前走。
藏在座椅下的人生
阿杰的店不大，也就二十来个平方，但每辆车都擦得锃亮，他常说：“二手车卖的不是车，是前任车主的人生。”
展厅角落里停着一辆黑色的别克 GL8，车身上有几道浅浅的划痕，但内饰干净得反光，这是上周收来的，前任车主是个跑长途的货车司机，他说儿子要结婚，想把这车卖了,给儿子凑个首付。
“你看这座椅，”阿杰拉开驾驶座，指着座椅边缘的一处磨损，“他肯定是常年跑高速，左手总搭这儿，手套箱里还有一包没抽完的烟，和一张儿子的照片。”
小伙凑过去，果然看到手套箱里夹着一张泛黄的照片，是个穿校服的男孩，笑得一脸灿烂，照片背面写着“儿子，高考加油”。
“这车……能便宜点吗？”小伙小声问,眼神里多了几分柔和。
“已经够便宜了。”阿杰说，“这车收来6万8，我给你7万开走，一分不赚，就当……帮那个老司机圆个梦。”
小伙沉默了一会儿，点了点头：“行，我要了。”
阿杰拿出合同，笔尖在纸上划过，发出沙沙的声响，月光照在合同上，“月夜二手车”的公章显得格外清晰，他忽然想起自己刚入行时，师傅说：“卖二手车，就像翻旧书，每一页都写着故事，咱们得把故事留住，不能把书页撕烂。”
那时候他不明白，现在懂了，这些车，不仅代步，更载着普通人的日子——有父母送孩子上学的期盼，有年轻人打拼的奔波，有中年人肩上的责任，它们或许有划痕，有磨损，但发动机里的每一次轰鸣,都是对生活的回应。
月夜下的归途
晚上九点多，小伙办完手续，开着那辆 Polo 离开了，阿杰站在门口，看着他尾灯消失在夜色里，心里空落落的,却又有点欣慰。
“阿杰，还没走啊？”隔壁修车店的老王探出头,手里还拿着扳手。
“嗯，收了辆新车，整备完晚了。”阿杰应了一声，回头看了看店里那辆别克 GL8，月光正好照在车窗上,像给车披了层纱。
“你说，这些车到了新主人手里，会怎么样？”老王走过来,递给阿杰一瓶矿泉水。
“会继续跑呗，载着新的人生。”阿杰拧开瓶盖，喝了一口，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滑下去,让他清醒了不少。
“也是，”老王叹了口气，“我修车二十年，见过太多车了，有的车跑了二十万公里还在跑，有的车刚买两年就报废了，说到底，车跟人一样，得用心对待。”
阿杰点了点头，回到店里，开始收拾工具，墙角堆着几瓶车蜡，还有一卷没擦完的毛巾，他拿起毛巾，轻轻擦过一辆丰田凯美瑞的车身，月光照在车漆上,反射出柔和的光。
忽然，他的手机响了，是老婆发来的信息：“儿子说想你了，早点回来。”
阿杰笑了笑，回复：“马上回，给你带烧烤摊的烤鸡翅。”
挂了电话，他关了店里的灯，只留一盏门灯，月光下，“月夜二手车”的招牌显得格外温柔，他知道，明天太阳升起时，又会有人推门而入，带着对生活的期待，选一辆属于自己的车，而这些车，就像夜空中的星星，虽然不耀眼，却会陪着他们,走过一段又一段的人生路。
夜风轻轻吹过，带着远处烧烤摊的香气，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汽油味，阿杰骑上电动车，消失在月色里，身后，那家小小的二手车店，像一座孤岛，静静停泊在钢铁森林里,守护着普通人的烟火与梦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