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六点半的扬州汽车站,天刚蒙蒙亮,候车厅里已飘起淡淡的豆浆香,卖早点的摊支在入口处,油条在热油里滋滋响,混着粳米糕的甜香,和南来北往的口音搅在一起,成了这座古城最鲜活的晨曲,我要搭的扬州到高邮的汽车,就停在3号站台,一辆蓝白相间的大巴,车身还沾着昨夜的露水,像刚睡醒的憨厚汉子。
出发:扬州的晨,是慢煮的时光
上车时司机正用抹布擦方向盘,见我提着装了冶春茶点的袋子,笑着指指后座:“去高邮啊?早去早回,晌午能赶上高邮的炒面。”我点头坐下,车窗外的扬州渐渐后退:东关街的石板路还湿着,茶社里飘出蟹黄汤包的蒸汽,个园的竹林在晨雾里影影绰绰,瘦西湖的柳枝刚蘸过水,风一吹,就荡开一圈圈绿涟漪。
汽车驶出城区,路边的景致慢慢变了,高楼矮了,多了成片的稻田,白鹭掠过田埂,翅膀在阳光下闪着银光,广播里放着扬州评话,《皮五辣子》的腔调抑扬顿挫,和车轮碾过路面的“沙沙”声凑成奇妙的韵律,邻座的老扬州是退休教师,见我对窗外风景好奇,便指着远处的文峰塔:“以前这路没修好的时候,去高邮要晃三四个钟头,现在一个多小时就到,可还是怀念以前那种慢,车在运河堤上走,能看见船夫摇着橹,岸上的柳树影子在水里晃,像一幅活的《清明上河图》。”
途中:运河边的路,藏着旧时光
汽车上了京杭大运河堤,路突然变得开阔,左手是波光粼粼的运河,货船拖着长长的队列,鸣着低沉的汽笛,像迟缓的巨龙;右手是成排的白杨树,叶子被风掀起,露出背后零星的村庄,炊烟从青瓦上升起,散着柴火和饭菜的香。
“看,那就是邵伯湖。”老教师指着右前方,果然,一片开阔的湖面跳进眼里,水天相接,远处有几只渔船在收网,网里的银鱼在阳光下闪着光,司机这时也开了口:“走这条路,夏天能看到荷花,邵伯湖的荷花跟画里似的,粉扑扑的,风一吹,满车都是香。”我忽然想起汪曾祺写高邮,“鸭蛋的壳是淡绿色的,跟鸭蛋壳一样”,原来这路边的景致,早就在文人的笔里藏了千年。
过了邵伯镇,路上的车少了,田野也更显辽阔,有农民骑着三轮车,车斗里装着新鲜的菱角,见汽车经过,便扬起手喊:“要菱角不?刚从湖里捞的!”声音被风送过来,带着水汽的清凉,邻座的老教师从包里掏出一个保温杯,给我倒了杯菊花茶:“尝尝,扬州的菊,配运河的水,清火。”茶水入口,淡淡的甘甜混着菊香,像这趟旅程本身,不急不躁,却自有滋味。
抵达:高邮的味,是刻在骨子里的乡愁
汽车到高邮站时,刚过八点,站前的小吃摊已支得满满当当:汪豆腐的锅里“咕嘟咕嘟”冒着热气,金黄的油端子在豆腐上划出十字,撒一把虾米和香菜,香气直往鼻子里钻;蒲包肉的摊前排着队,油亮的蒲包里裹着卤得酥烂的五花肉,咬一口,肥而不腻,卤汁顺着嘴角流下来;还有卖咸鸭蛋的,敲开一个,红油“滋”地一下冒出来,筷子一戳,蛋黄沙沙的,像裹着蜜糖。
我拎着冶春的茶点,直奔汪曾祺纪念馆,馆里陈列着先生的手稿,字迹清瘦,写着“故乡的食物,是刻在骨子里的”,忽然想起路上老教师说的话:“扬州到高邮,不远,但路边的每一寸土,都带着烟火气。”是啊,这趟汽车载的,不只是人,还有运河的风、稻田的绿、邵伯湖的荷,还有高邮咸鸭蛋的红油、汪豆腐的鲜香,是流淌在时光里的烟火人间。
回程的汽车是下午三点,我买了一袋高邮咸鸭蛋和一蒲包蒲包肉,坐在靠窗的位置,汽车发动时,夕阳正把运河染成金色,货船的影子在水面拉得很长,岸上的炊烟又升起来了,和远处的云彩缠在一起,我咬了一口咸鸭蛋,红油混着沙沙的蛋黄,在舌尖化开,忽然懂了汪曾祺为什么总写故乡——原来那些最平凡的滋味,早已随着车轮,碾进了心里。
扬州到高邮的汽车,一趟短短一个多小时的旅程,却像一条流动的线,串起了两座城的烟火与记忆,车窗外,运河的水还在流;车窗里,人的故事,正在继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