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六点半,夹江老车站的汽笛声准时划破薄雾,青石板路上还留着昨夜的湿气,卖豆腐脑的摊支起遮阳伞,热气裹着椒香飘向街角;背着竹篓的农民蹲在站牌下,竹篓里新摘的藤菜还带着露珠,和着他们用方言夹杂的闲谈,混着柴油味的风,酿成独属于这座小城的清晨气息。
我提着布袋走向候车区,袋子里装着母亲刚煮的茶叶蛋——她总说,坐车得垫垫肚子,不然乐山的辣子串吃了烧心,买票时,窗口的大婶瞥见我手里的蛋,笑出一脸褶子:“又去乐山嗦粉嗦串子嗦?”我笑着点头,她便塞给我一张皱巴巴的纸条:“走滨江路那趟车,司机老王熟,让他在张公桥桥头停,省得你挤。”
七点整,中巴车“嘎吱”一声停在站前,蓝色车身被洗得发白,车头贴着“夹江—乐山”的红字,像一枚旧邮票,贴在往复的时光里,司机老王是个敦实的中年人,叼着烟卷擦后视镜,见我上来,抬了抬下巴:“张公桥?”“嗯,谢谢王师傅。”他“嗯”一声,把烟蒂弹进车外的铁皮桶,发动了车。
车子驶出县城时,路边的稻田刚抽穗,绿得能掐出水来,车窗开着,江风裹着泥土的腥甜涌进来,吹得额前的碎发乱飞,后排两个阿姨用夹江话聊家常,一个说儿子在乐山打工,寄了钱回来要给她买新衣服;另一个叹口气,说孙子想乐山的糖油果子,天不亮就闹着要,只得坐早班车去满足他,我听着,忽然想起小时候,也是这样跟着奶奶坐车去乐山,她攥着我的手,指着窗外说:“你看,青衣江到了,再往前,就是乐山的大佛啦。”
车子上了成乐高速,两旁的稻田变成了连绵的丘陵,有人开始打盹,有人低头刷着短视频,视频里是乐山九妹的串串、甜皮鸭的油光、钵钵鸡的红汤,勾得人肚子直叫,卖零食的小姑娘推着车进来,清了清嗓子:“瓜子花生矿泉水,乐山特产地图有哦!”有人接话:“小姑娘,来两串乐山豆腐干,多放辣椒!”小姑娘咯咯笑,麻利地用竹签串起裹着辣椒面的豆干,递过去,车里的空气里顿时多了股麻辣香。
路过眉山交界时,有人喊:“停车!我要上厕所!”老王熟练地靠边,叮嘱:“快点,后面还堵着人呢。”上厕所的大哥是去乐山送货的,货车停在高速服务区,他说这趟车比货车快,还不用自己开车,省心,旁边戴眼镜的年轻人接话:“我这是去乐山上班,在成都工作,周末回夹江看父母,坐这班车十年了,比自家车还熟。”十年,这个词像一颗石子投进我心里,原来这短短几十公里的路,竟承载了这么多人的日常与奔赴。
临近乐山时,车流渐渐稠密,远远地,就看见大佛景区的檐角在阳光下闪着光,三江汇流的波光粼粼,像一块揉碎的银,张公桥桥头的站牌到了,我起身跟老王说谢谢,他头也没回:“下回还坐这趟,给你留位置!”
下车时,乐山的烟火气扑面而来,张公桥的小吃街上,人声鼎沸,铁板烧的滋滋声、串串香的吆喝声、食客的谈笑声混在一起,像一首热闹的交响乐,我找了一家常去的串串店,坐下要了微辣的锅底,看着师傅把毛肚、黄喉、郡肝丢进红汤里,捞起时裹着辣椒和芝麻,咬一口,麻辣鲜香在舌尖炸开,邻桌是一家三口,父母给夹孩子爱吃的糖油果子,孩子满嘴都是油,却笑得眼睛弯弯。
忽然明白,这夹江到乐山的汽车,载的哪里只是乘客呢?它是夹江人去乐山打拼的路,是乐山人回夹江念家的路,是像我这样,为了口吃的、为了见个人、为了看一眼大佛而奔赴的路,车轮滚滚,碾过四季,载着柴米油盐、喜怒哀乐,把两个城市的心,紧紧连在了一起。
夕阳西下时,我坐上返程的车,车窗外,乐山的高楼渐渐远去,青衣江的江水闪着金光,像一条流动的绸缎,老王放起了收音机,里面正放着《夹江是个好地方》,熟悉的旋律飘散在风里,我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,仿佛又闻到了母亲煮的茶叶蛋的香味,和着乐山的麻辣香,酿成了最踏实的人间烟火。
这条路,还会一直走下去,车轮上的江风,会吹过每一个清晨与黄昏,载着无数人的故事,奔向更远的远方。